人间事 逐鹿篇

他看见那鹿颤颤巍巍地挪了几步,终于软倒在雪地里了。

他放下望远镜,解下肩带,把它塞回背包。他知道大功告成,今天再用不着它了。

拿起探路棍戳了几下,他才小心翼翼地迈下高地,缓缓地靠近那头鹿所卧伏着的山间平地。

一步,又一步,他已经可以用肉眼看清这鹿,看清这鹿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不住呼出的白汽。白汽被快速地喷出,又快速地消散。

他停下脚步。

他在提防那对坚硬又致命的鹿角,那儿或许还暗藏着最后一击的余力。

但鹿只是瞪着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那美人的睫毛却在分明地颤动。它的胸腔急促地收缩又舒张,像愤怒,又像恐惧。

他盯着鹿,一只手已解下了牢牢系在腰上的细竹筒。这竹筒外边箍着一匝匝的麻绳,麻绳里埋着几根泛着冰冷光泽的吹针,是一个猎人的珍宝。

那鹿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抖动个不停的四条腿显然无力支撑起它的身子。

它重重地摔回雪地,溅起一蓬雪雾。

他小心地从麻绳里抽出一根吹针,轻轻地把它推进竹筒里。

那鹿美丽的圆眼里似乎满是哀恸,它勉强地扭动了一下脖颈,把下巴贴在地面,好像是在乞求一般。

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只要钱。

把鹿杀死,锯断角,割下肉,剔好骨,换了钱,再拿钱换了药,媳妇就有救了。

想到媳妇,他的眼眶里好像湿润了,反射出惨白的日光。

说来也怪,夏天里东北的老林上空总是蓝得像是洗过又擦过了一样。到了冬天,天却坚冰一样又白又冷。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攥紧了手里这天平似的竹筒。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还有余裕在天黑透前把鹿拖回去。

那鹿好像明白了自己在劫难逃,不再做什么多余的挣扎,眼睑垂下,气息也渐缓了,竟如弥留一般。

他抬起竹筒,眯了眯眼,“嘟”的一下。针便半没进鹿皮里了。

等了一会儿,他解开团好的绑绳,心里一边考虑着出山的路径,雪这么厚,别陷进雪壳子里才好。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满是劲头,冻得乌黑皴裂的手掌莫名地灵活了,几天下来积攒的疲惫与寒冷一扫而空。

不管以后怎样,此刻他的心里头,还是充满了愉悦与希望的。

 

原写于2016年12月14日,今日修改完毕,作为我 “人间事”系列小说的第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