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江湖篇

钱掌柜坐在柜台里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清点着今日的进账。

看来今日进账颇多,年过七十的老掌柜捋着全白的胡须,心情很是愉快。

店小二擦着桌子,厨子在厨房里鼾声大作。

钱掌柜将碎银和铜子儿按成色分门别类地抖进匣子里,把铜锁锁好,眯眼打量了一下外边沉沉的天色,敲了敲柜台。

“小福顺,先把桌子擦完,再把门栓支一下,幡子卷一卷,今儿到这儿了。”

“好嘞,掌柜的,您里边儿去吧,这事儿我做得来,不劳您老费心喽。”

“你这油滑小子,倒是晓得尊老,”老掌柜呵呵地笑了,“今儿过往喝茶饮酒的客人多,进账照往常多些。你小子忙前忙后地出了不少力,一会儿去里间跟黄师傅支碟火腿,小酌一番。但还记得明儿仍须早起。”

“谢过老掌柜——”

钱掌柜略一颔首,便扶着腰缓缓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卧房里歇息。

这时听见后边儿一阵脚步声。

“店家,住店。”

来人一身江湖客的短打扮,相貌凶恶,腰间配着把剑,此刻立在客栈门口,门柱也似。

钱掌柜一辈子在这驰道边上做这营生,心知这江湖中人最不好相与,一言不合便要拔剑杀人。是以江湖客人他一向躬自招待,不敢放由小二。尤其这人凶神恶煞,他心道小福顺哪里应付得来,于是赶忙端着一副笑脸迎上前去。

“客人便只是打尖儿?小店还有上好的黄酒牛肉——”

“牛肉切来一盘,酒也捡有年头的上得一壶。”大汉截断钱掌柜的话茬儿,瓮声瓮气地道。说着,这大汉从钱掌柜旁边过去,把掌柜挤到一边,钱掌柜只看到他的下巴。

老掌柜应着,支使伙计去后厨温酒。

大汉在角落里坐下,这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到近地响来

小福顺小心翼翼地把牛肉端给大汉。

“吁——吁——”两位骑手勒住马,又拽着缰绳,驱马转了两圈扫视着。老掌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僵在那里。

小福顺又给大汉倒了杯酒,手抖着,把酒溅到大汉腿上。大汉皱一皱眉。小福顺赶忙赔罪,抽来手巾来擦。

“掌柜的莫怕,今我二人只是打听消息罢了。”为首一人相貌堂堂,风度不凡,此刻略一俯身,和颜悦色道,“敢问掌柜的,不久前可曾见过一形迹可疑之人?”

小福顺跟大汉告了声罪,把手巾搭在肩上,一溜烟儿地躲进了后厨,不住向外偷眼瞄去。

钱掌柜定了定神,拱手问道:“大侠明见,小老此处每日来往甚多,不知这人是何长相,又是何打扮?”

大汉往嘴里塞着牛肉,腮帮子一鼓,又一瘪,小半盘肉便咽下去了。

“搪塞!”另一年青骑士不耐道,身下的马躁动着,甩着蹄子,长长地打了声响鼻。

大汉在阴影里吃着,顷刻便吃光了一盘牛肉。

“慎言,二弟!”为首的骑士回头呵斥,又冲老掌柜微微一笑,“掌柜所言甚是,我心切失智了。那贼人一身短打,相貌丑陋可憎,形如熊罴,使一把镔铁剑——掌柜可有印象?”

“这……这……我似乎……有些印象……”钱掌柜额头见汗,拢在长袖之下的双手略一颤抖。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翻身下马,一左一右地封住客栈大门。为首骑士亲热地握住钱掌柜的手道:“掌柜务必细想,这贼人有命案在身,江湖悬赏无数,掌柜若能助我寻拿贼人,我二人必有厚报!”

大汉将最后一杯酒一仰而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把盘子杯子扫到一边,随后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另一手则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

钱掌柜迟缓地扭过头,“呃——呃——”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为首骑士顺着钱掌柜的视线扫了一眼,瞬间双目怒睁近裂,头发根根直立

年青骑士“唰”地拔剑出鞘,踏进客栈,横剑于身前,缓步靠近。

大汉眼皮抬也不抬,垂着目光,擦得锃亮的漆面木桌反射着前二人的举动。

钱掌柜抖若筛糠,吓得几乎站立不住,双手却被那骑士单手牢牢攥着,想逃也不能逃。

为首骑士一手攥住老掌柜,一边紧跟在年青骑士身后,一步步地迈着,又大骂:“狂悖凶徒!无胆匪类!你还能往哪里逃!今天我就要让你给我父亲,给我全家——偿命!”

话音未落,他身前年青骑士大喝一声,身形攒动,箭一般突刺过去。

大汉俶然起身,一脚把桌子踢过去,一瞬间,手上便已飞出去一枚飞刀。

年青骑士只好止势躲避,堪堪躲过桌子,接着,就地打了一个滚。

然而,他还未及起身,大汉却已欺身而进,疾如光影,一剑便把他的头削了下去,血如泉涌。他的头颅“啵” 地飞起,在空中犹然带着惊愕不已的神情翻滚了几周,随后落在他的兄长脚下。

他兄长眼中血丝迸起,又咬得牙齿格格作响,按剑的右手关节煞白,却始终没有拔剑出鞘。

钱掌柜离这头颅只有一步。其毛发丝丝可见,唬得他双膝发软,双眼不住上翻。此时他全赖骑士架着,不然早已瘫软在地。

大汉又进几步,摸着座椅,拄剑坐下,歪头道:“只许你狗爹杀人全家,不许人杀你全家?”

再道:“不过,我杀人未尝绝户,留你二人本想让你等收尸留种,不致于使香火绝祀。哪想你等竟不知好歹,奔来送死!”

又道:“我本无心杀人,你兄弟性命乃是你无知断送!可笑你竟以为我是在逃?”

还道:“你若现在转身离去,我绝不追杀。他日你技业有成,如能杀我为你全家报仇,我亦无话。”

最后道:“我言尽于此。你若再敢拔剑,我便杀你。”

骑士盯着大汉,胸中怒火腾腾却不敢丝毫外泄。少顷,骑士缓缓松开按剑的右手。

大汉面露赞赏之色,略一颔首道:“不错,你虽然头脑不灵,但却是识时务之辈。有此心性,再加以磨砺,日后我若死于你手,尤未可知。”

骑士又放开架着钱掌柜的手,钱掌柜失此支撑,立刻就往下坠。这时骑士却飞起一脚,把钱掌柜向大汉踢去。

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伸出一只手便接住了老掌柜,正拎着他的领子。

“噗”地一声,那骑士的剑便豁开皮肉,从钱掌柜的胸口穿过,刺向大汉。

大汉黑脸面色阴沉,将另一只手挡在穿来的长剑之前。骑士的剑才穿过大汉的手掌,大汉的手便一阵扭动,剑竟卡在大汉的掌骨之间,不得寸进。

骑士刚一觉察,便当机立断,即刻弃剑而逃,转眼就要跨出大门。

大汉扭了扭手掌,推开胸口仍插着剑的钱掌柜,站了起来。

眼看骑士就要触到缰绳,大汉未伤的手霎时甩出一把飞刀,正刺进骑士在后的小腿。骑士歪了一歪,停也不敢停地要瘸着上马。

大汉又摸出两把飞刀,一把甩在骑士刚握住缰绳的手上,另一把则甩在骑士的腰眼。骑士随即哀嚎一声,摔落在地。他的马却已然受惊,短嘶一声便踏踏地逃走。

骑士犹未放弃,反手扬起一把尘土,一边滚向年青骑士的马。

但大汉又掷出一把飞刀,正插进这马的屁股,马血沿着血槽汩汩而出。这马立刻疯也似地向后尥蹶,骑士于是只好狼狈地滚了回来,以免被疯马践踏。这马就随着前一匹马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踪影转眼便消融在夕阳里。

大汉一步一步地踱过去,骑士便一下一下地向后蠕动,绝望地注视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双唇颤抖不止,舌头打结似的说不出话。

大汉立定,俯视着他,面无表情,随后一脚踩碎了骑士的小腿。

骑士疼得浑身乱颤,汗如雨下,面容扭曲。但他只是仇恨地怒视着大汉,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大汉围着他绕了半圈,把脚虚放在骑士的胸口之上。

“求我,我就饶了你。”大汉微笑。

“……”

“求我。”大汉略一用力,骑士的肋骨便“咔嚓咔嚓”地响,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涌而出。

“求……求你……求你了!我求你杀了我!”骑士嘶吼起来,不似人声。

“呵……有几分骨气。”大汉又笑,随即踩碎了骑士的内脏,脚全陷在他的胸腔里。

大汉拔出脚掌,回转过来,两步一个血脚印。

客栈里头,小福顺正抱着钱掌柜恸哭。大汉伸手一试,老掌柜的脉搏已经消散。

“他虽不是江湖中人,如今却死在江湖里头了。”大汉道,“明天便埋了吧。”

再道:“老掌柜在这儿开店,一辈子在江湖边上,难得是始终没卷进去。可惜最后飞来横祸,功亏一篑。”

又道:“小二,你也不要进到江湖里来。安心当个普通人罢。”

还道:“一入江湖,处处江湖。杀了人,就有人来杀你。来来往往,就成了江湖。”

最后道:“这也没甚么意思。”

大汉住了一夜,第二天帮小福顺埋了老掌柜,随后便走了,沿着的是那两匹马奔走而去的方向。

老掌柜青年丧偶,又未续弦,膝下无儿无女。这客栈便无人继承了。后厨黄师傅说小福顺可以当掌柜,他还在这儿当厨子。

但是小福顺最后把自己积攒多年的月钱都给了黄师傅,让他自谋出路去了。

黄师傅苦劝无果,最后只得包了行囊,投自己的远房亲戚去了。想来他有手艺傍身,生计是不用愁的,何况还有许多银钱,再不济也能置几垧地,靠天吃饭。

小福顺撮了土,掩掉门前的血迹,之后在客栈门口坐了许久。但一整天也没人从门口经过,真是怪事。

又到了天色沉沉的时候。小福顺从最后一缸酒里打了碗黄酒,就着从后厨里翻出的火腿吃了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店家,住店。”

“真不巧,客满了。”

于是这行色匆匆的大汉就继续向前赶路。

俄而两名骑士从门口扬鞭驾马而过,一人稍有停留,侧身面向小福顺。还没等他开口,小福顺便指着前边说:“刚过去。”

骑士愕然,随即微笑,拱了拱手,奔驰而去。

小福顺又倒了一碗酒,但没找到佐食,便一饮而尽,想了想,又倒了一碗酒。

小福顺将缸里剩下的酒到处泼洒,又从后厨灶坑的余烬里拨出火星,抖在客栈里。

火很快烧了起来。

小福顺端起最后一碗酒,向两匹马、大汉、黄师傅、又一个大汉还有又两个骑士的方向慢慢走着。

不一会儿,他看见了后一个大汉的尸体,脑袋不见了,但是那身衣服他还有印象。

小福顺想了想,在这尸体周围洒了一圈酒,恰好一滴不剩一滴不多,完美的一个圈。

小福顺觉得这碗酒就为此而生。

人生何处不相逢,果然如此。小福顺想到这儿,笑了,之后继续往前走。

江湖真是没有意思。小福顺又想。杀来杀去,他如今也是见识过的人了。

该去哪儿呢?小福顺接着想,但是没有得出答案。

不过,反正就是向前走而已,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有时候宽敞大道,有时候羊肠小路,有时候日夜兼程,有时候还得歇一会儿——但是,路是不会尽的,所以,走便是了。

 

写于2017年7月29日,六个小时,三千八百字,是我新规划的系列小说的第一篇。

10月3日,列入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