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计划之中,《人间事》本来是个雄心勃勃的系列。然而寒冬已至,我却只写了四篇……

但是无论怎么说,在打磨之中,我的刀磨得更锋利了——而且更加坚硬。

明年的我还没决定,今年的短篇就先这样了。


江湖篇

钱掌柜坐在柜台里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清点着今日的进账。

看来今日进账颇多,年过七十的老掌柜捋着全白的胡须,心情很是愉快。

店小二擦着桌子,厨子在厨房里鼾声大作。

钱掌柜将碎银和铜子儿按成色分门别类地抖进匣子里,把铜锁锁好,眯眼打量了一下外边沉沉的天色,敲了敲柜台。

“小福顺,先把桌子擦完,再把门栓支一下,幡子卷一卷,今儿到这儿了。”

“好嘞,掌柜的,您里边儿去吧,这事儿我做得来,不劳您老费心喽。”

“你这油滑小子,倒是晓得尊老,”老掌柜呵呵地笑了,“今儿过往喝茶饮酒的客人多,进账照往常多些。你小子忙前忙后地出了不少力,一会儿去里间跟黄师傅支碟火腿,小酌一番。但还记得明儿仍须早起。”

“谢过老掌柜——”

钱掌柜略一颔首,便扶着腰缓缓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卧房里歇息。

这时听见后边儿一阵脚步声。

“店家,住店。”

来人一身江湖客的短打扮,相貌凶恶,腰间配着把剑,此刻立在客栈门口,门柱也似。

钱掌柜一辈子在这驰道边上做这营生,心知这江湖中人最不好相与,一言不合便要拔剑杀人。是以江湖客人他一向躬自招待,不敢放由小二。尤其这人凶神恶煞,他心道小福顺哪里应付得来,于是赶忙端着一副笑脸迎上前去。

“客人便只是打尖儿?小店还有上好的黄酒牛肉——”

“牛肉切来一盘,酒也捡有年头的上得一壶。”大汉截断钱掌柜的话茬儿,瓮声瓮气地道。说着,这大汉从钱掌柜旁边过去,把掌柜挤到一边,钱掌柜只看到他的下巴。

老掌柜应着,支使伙计去后厨温酒。

大汉在角落里坐下,这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到近地响来。

小福顺小心翼翼地把牛肉端给大汉。

“吁——吁——”两位骑手勒住马,又拽着缰绳,驱马转了两圈扫视着。老掌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僵在那里。

小福顺又给大汉倒了杯酒,手抖着,把酒溅到大汉腿上。大汉皱一皱眉。小福顺赶忙赔罪,抽来手巾来擦。

“掌柜的莫怕,今我二人只是打听消息罢了。”为首一人相貌堂堂,风度不凡,此刻略一俯身,和颜悦色道,“敢问掌柜的,不久前可曾见过一形迹可疑之人?”

小福顺跟大汉告了声罪,把手巾搭在肩上,一溜烟儿地躲进了后厨,不住向外偷眼瞄去。

钱掌柜定了定神,拱手问道:“大侠明见,小老此处每日来往甚多,不知这人是何长相,又是何打扮?”

大汉往嘴里塞着牛肉,腮帮子一鼓,又一瘪,小半盘肉便咽下去了。

“搪塞!”另一年青骑士不耐道,身下的马躁动着,甩着蹄子,长长地打了声响鼻。

大汉在阴影里吃着,顷刻便吃光了一盘牛肉。

“慎言,二弟!”为首的骑士回头呵斥,又冲老掌柜微微一笑,“掌柜所言甚是,我心切失智了。那贼人一身短打,相貌丑陋可憎,形如熊罴,使一把镔铁剑——掌柜可有印象?”

“这……这……我似乎……有些印象……”钱掌柜额头见汗,拢在长袖之下的双手略一颤抖。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翻身下马,一左一右地封住客栈大门。为首骑士亲热地握住钱掌柜的手道:“掌柜务必细想,这贼人有命案在身,江湖悬赏无数,掌柜若能助我寻拿贼人,我二人必有厚报!”

大汉将最后一杯酒一仰而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把盘子杯子扫到一边,随后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另一手则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

钱掌柜迟缓地扭过头,“呃——呃——”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为首骑士顺着钱掌柜的视线扫了一眼,瞬间双目怒睁近裂,头发根根直立。

年青骑士“唰”地拔剑出鞘,踏进客栈,横剑于身前,缓步靠近。

大汉眼皮抬也不抬,垂着目光,擦得锃亮的漆面木桌反射着前二人的举动。

钱掌柜抖若筛糠,吓得几乎站立不住,双手却被那骑士单手牢牢攥着,想逃也不能逃。

为首骑士一手攥住老掌柜,一边紧跟在年青骑士身后,一步步地迈着,又大骂:“狂悖凶徒!无胆匪类!你还能往哪里逃!今天我就要让你给我父亲,给我全家——偿命!”

话音未落,他身前年青骑士大喝一声,身形攒动,箭一般突刺过去。

大汉俶然起身,一脚把桌子踢过去,一瞬间,手上便已飞出去一枚飞刀。

年青骑士只好止势躲避,堪堪躲过桌子,接着,就地打了一个滚。

然而,他还未及起身,大汉却已欺身而进,疾如光影,一剑便把他的头削了下去,血如泉涌。他的头颅“啵” 地飞起,在空中犹然带着惊愕不已的神情翻滚了几周,随后落在他的兄长脚下。

他兄长眼中血丝迸起,又咬得牙齿格格作响,按剑的右手关节煞白,却始终没有拔剑出鞘。

钱掌柜离这头颅只有一步。其毛发丝丝可见,唬得他双膝发软,双眼不住上翻。此时他全赖骑士架着,不然早已瘫软在地。

大汉又进几步,摸着座椅,拄剑坐下,歪头道:“只许你狗爹杀人全家,不许人杀你全家?”

再道:“不过,我杀人未尝绝户,留你二人本想让你等收尸留种,不致于使香火绝祀。哪想你等竟不知好歹,奔来送死!”

又道:“我本无心杀人,你兄弟性命乃是你无知断送!可笑你竟以为我是在逃?”

还道:“你若现在转身离去,我绝不追杀。他日你技业有成,如能杀我为你全家报仇,我亦无话。”

最后道:“我言尽于此。你若再敢拔剑,我便杀你。”

骑士盯着大汉,胸中怒火腾腾却不敢丝毫外泄。少顷,骑士缓缓松开按剑的右手。

大汉面露赞赏之色,略一颔首道:“不错,你虽然头脑不灵,但却是识时务之辈。有此心性,再加以磨砺,日后我若死于你手,尤未可知。”

骑士又放开架着钱掌柜的手,钱掌柜失此支撑,立刻就往下坠。这时骑士却飞起一脚,把钱掌柜向大汉踢去。

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伸出一只手便接住了老掌柜,正拎着他的领子。

“噗”地一声,那骑士的剑便豁开皮肉,从钱掌柜的胸口穿过,刺向大汉。

大汉黑脸面色阴沉,将另一只手挡在穿来的长剑之前。骑士的剑才穿过大汉的手掌,大汉的手便一阵扭动,剑竟卡在大汉的掌骨之间,不得寸进。

骑士刚一觉察,便当机立断,即刻弃剑而逃,转眼就要跨出大门。

大汉扭了扭手掌,推开胸口仍插着剑的钱掌柜,站了起来。

眼看骑士就要触到缰绳,大汉未伤的手霎时甩出一把飞刀,正刺进骑士在后的小腿。骑士歪了一歪,停也不敢停地要瘸着上马。

大汉又摸出两把飞刀,一把甩在骑士刚握住缰绳的手上,另一把则甩在骑士的腰眼。骑士随即哀嚎一声,摔落在地。他的马却已然受惊,短嘶一声便踏踏地逃走。

骑士犹未放弃,反手扬起一把尘土,一边滚向年青骑士的马。

但大汉又掷出一把飞刀,正插进这马的屁股,马血沿着血槽汩汩而出。这马立刻疯也似地向后尥蹶,骑士于是只好狼狈地滚了回来,以免被疯马践踏。这马就随着前一匹马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踪影转眼便消融在夕阳里。

大汉一步一步地踱过去,骑士便一下一下地向后蠕动,绝望地注视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双唇颤抖不止,舌头打结似的说不出话。

大汉立定,俯视着他,面无表情,随后一脚踩碎了骑士的小腿。

骑士疼得浑身乱颤,汗如雨下,面容扭曲。但他只是仇恨地怒视着大汉,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大汉围着他绕了半圈,把脚虚放在骑士的胸口之上。

“求我,我就饶了你。”大汉微笑。

“……”

“求我。”大汉略一用力,骑士的肋骨便“咔嚓咔嚓”地响,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涌而出。

“求……求你……求你了!我求你杀了我!”骑士嘶吼起来,不似人声。

“呵……有几分骨气。”大汉又笑,随即踩碎了骑士的内脏,脚全陷在他的胸腔里。

大汉拔出脚掌,回转过来,两步一个血脚印。

客栈里头,小福顺正抱着钱掌柜恸哭。大汉伸手一试,老掌柜的脉搏已经消散。

“他虽不是江湖中人,如今却死在江湖里头了。”大汉道,“明天便埋了吧。”

再道:“老掌柜在这儿开店,一辈子在江湖边上,难得是始终没卷进去。可惜最后飞来横祸,功亏一篑。”

又道:“小二,你也不要进到江湖里来。安心当个普通人罢。”

还道:“一入江湖,处处江湖。杀了人,就有人来杀你。来来往往,就成了江湖。”

最后道:“这也没甚么意思。”

大汉住了一夜,第二天帮小福顺埋了老掌柜,随后便走了,沿着的是那两匹马奔走而去的方向。

老掌柜青年丧偶,又未续弦,膝下无儿无女。这客栈便无人继承了。后厨黄师傅说小福顺可以当掌柜,他还在这儿当厨子。

但是小福顺最后把自己积攒多年的月钱都给了黄师傅,让他自谋出路去了。

黄师傅苦劝无果,最后只得包了行囊,投自己的远房亲戚去了。想来他有手艺傍身,生计是不用愁的,何况还有许多银钱,再不济也能置几垧地,靠天吃饭。

小福顺撮了土,掩掉门前的血迹,之后在客栈门口坐了许久。但一整天也没人从门口经过,真是怪事。

又到了天色沉沉的时候。小福顺从最后一缸酒里打了碗黄酒,就着从后厨里翻出的火腿吃了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店家,住店。”

“真不巧,客满了。”

于是这行色匆匆的大汉就继续向前赶路。

俄而两名骑士从门口扬鞭驾马而过,一人稍有停留,侧身面向小福顺。还没等他开口,小福顺便指着前边说:“刚过去。”

骑士愕然,随即微笑,拱了拱手,奔驰而去。

小福顺又倒了一碗酒,但没找到佐食,便一饮而尽,想了想,又倒了一碗酒。

小福顺将缸里剩下的酒到处泼洒,又从后厨灶坑的余烬里拨出火星,抖在客栈里。

火很快烧了起来。

小福顺端起最后一碗酒,向两匹马、大汉、黄师傅、又一个大汉还有又两个骑士的方向慢慢走着。

不一会儿,他看见了后一个大汉的尸体,脑袋不见了,但是那身衣服他还有印象。

小福顺想了想,在这尸体周围洒了一圈酒,恰好一滴不剩一滴不多,完美的一个圈。

小福顺觉得这碗酒就为此而生。

人生何处不相逢,果然如此。小福顺想到这儿,笑了,之后继续往前走。

江湖真是没有意思。小福顺又想。杀来杀去,他如今也是见识过的人了。

该去哪儿呢?小福顺接着想,但是没有得出答案。

不过,反正就是向前走而已,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有时候宽敞大道,有时候羊肠小路,有时候日夜兼程,有时候还得歇一会儿——但是,路是不会尽的,所以,走便是了。

 

写于2017年7月29日,六个小时,三千八百字,是我新规划的系列小说的第一篇。

10月3日,列入精选。


逐鹿篇

他看见那鹿颤颤巍巍地挪了几步,终于软倒在雪地里了。

他放下望远镜,解下肩带,把它塞回背包。他知道大功告成,今天再用不着它了。

拿起探路棍戳了几下,他才小心翼翼地迈下高地,缓缓地靠近那头鹿所卧伏着的山间平地。

一步,又一步,他已经可以用肉眼看清这鹿,看清这鹿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不住呼出的白汽。白汽被快速地喷出,又快速地消散。

他停下脚步。

他在提防那对坚硬又致命的鹿角,那儿或许还暗藏着最后一击的余力。

但鹿只是瞪着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那美人的睫毛却在分明地颤动。它的胸腔急促地收缩又舒张,像愤怒,又像恐惧。

他盯着鹿,一只手已解下了牢牢系在腰上的细竹筒。这竹筒外边箍着一匝匝的麻绳,麻绳里埋着几根泛着冰冷光泽的吹针,是一个猎人的珍宝。

那鹿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抖动个不停的四条腿显然无力支撑起它的身子。

它重重地摔回雪地,溅起一蓬雪雾。

他小心地从麻绳里抽出一根吹针,轻轻地把它推进竹筒里。

那鹿美丽的圆眼里似乎满是哀恸,它勉强地扭动了一下脖颈,把下巴贴在地面,好像是在乞求一般。

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他只要钱。

把鹿杀死,锯断角,割下肉,剔好骨,换了钱,再拿钱换了药,媳妇就有救了。

想到媳妇,他的眼眶里好像湿润了,反射出惨白的日光。

说来也怪,夏天里东北的老林上空总是蓝得像是洗过又擦过了一样。到了冬天,天却坚冰一样又白又冷。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攥紧了手里这天平似的竹筒。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还有余裕在天黑透前把鹿拖回去。

那鹿好像明白了自己在劫难逃,不再做什么多余的挣扎,眼睑垂下,气息也渐缓了,竟如弥留一般。

他抬起竹筒,眯了眯眼,“嘟”的一下。针便半没进鹿皮里了。

等了一会儿,他解开团好的绑绳,心里一边考虑着出山的路径,雪这么厚,别陷进雪壳子里才好。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满是劲头,冻得乌黑皴裂的手掌莫名地灵活了,几天下来积攒的疲惫与寒冷一扫而空。

不管以后怎样,此刻他的心里头,还是充满了愉悦与希望的。

 

原写于2016年12月14日,今日修改完毕,作为我 “人间事”系列小说的第二篇。


死水篇

“老吴,革命党这回要搞个啥子事嘛?”

“啥咧?长顺你话头捋得清楚些嘛。”

“我听老太爷跟严老板讲哟,前些日子他们在那个……哪儿来着……嗨!反正嘛,是又拉着人造反啦!哎唷唷……听说那个势头啊——猛着咧!”

“我倒是说是个啥子事头嘛。又是革命党?他们哪——不成!”

“为啥子不成呀。老太爷说喽,他们可都硬着那!杀头也不怕!这咋个不成?”

“老太爷说、老太爷说,老太爷还说一句你听说了没有?”

“哪个嘛?”

“老太爷说啊——革命党,都是反贼!反贼!反贼你晓得不喽?你还没出生那时唷,南边儿闹长毛——嗨呀呀,晦气!那长毛可不得了!官军被他们杀得,切菜似的!曾大人呢?一发狠,咔嚓嚓!满地都是人头啊!长毛比革命党多了多少你晓得不?”

“曾大人……现在可没有曾大人喽!”

“哎。袁大人也不差嘛。再个来着,前一阵子,康大人梁大人搞新法。人人不都说,新党把了朝政?——这才多大一阵子!”

“变法倒是还不坏……”

“不坏?哈!——你知道坏是不坏?都跟你有个啥子关系?昨个他们是维新党,今儿换了名儿,叫革命党!你晓得些啥子!”

“革命党跟维新党不一样!——他们唷,要杀皇帝!还不要留辫子!说是要——革天命!维新党不这么干嘛!”

“官老爷的事!你一个长工,晓得写啥子?”

“长工……长工咋个了嘛!我听阿发说……说那个啥子——天下兴亡,那个……那个咱们也有份!”

“屁!阿发说的是屁!长顺,你可离阿发远一些嘛!阿发这是要造反唷!”

“造反?嗨呀,阿发有家有室的人了……”

“反正呀,你聪明些!别把自个搭进去!”

“嗯……嗯……我晓得。”

“……算了,不早喽。长顺你回吧。我这老腰唷,蹲久了——生疼!”

“好……好……我这就回了。老吴你缓缓些!那——明儿见?”

“明儿见!”


大同篇

七点整,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准时起床。

今天又是个伟大的日子:正如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所曾度过的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二天一样。

至于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为什么知道这个数字,完全是床前那块镶嵌在透明墙壁里的计时器的功劳。根据计生委的最高指示,每个人的床前都有这样一个计时器,以便让他们知道自己离被销毁的两万天整还有多长时间可以为我们伟大的社会服务。

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内心无比幸福,为他还有超过四分之一的计划生命可以用来服务社会而由衷喜悦。

由机械手辅助穿上连体式工作服并洗漱完毕后,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向前走了两步,向右转,又走了六步,在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由小区的公社食堂通过气动固体输送管道为他准备的早餐。

六两米饭,八碟小菜,还有一碗鸡蛋羹,是根据昨日的健康情况而自动调整的健康食谱。

“先生,昨天您剩余了六分之一标准勺的鸡蛋羹,导致全天蛋白质摄入量低于计划值。这有害健康。并且请您不要浪费食物。”

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为他昨天浪费了同胞的劳动而十分愧疚,所以他今天将羹碗舔舐了两遍,并且决定今天加班一个小时来赎罪。

早餐完毕。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走出宿舍。

同一时间,整栋楼的人都排着队走了出来。他们从十六岁起便居住在同一栋宿舍楼,按同一张作息表起居,每天排着同样的队伍向工厂前进。

但他们彼此并不相识。规划外的社会交往是不被允许的。共和国伟大的思想家和行动家们一致认为,社会交际必须依照经过自动评估的指令进行,因为不可控的社会交际是不和谐的。

不和谐必须被消灭,从物质到精神。

一路上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目不斜视,因为思想指导委员会禁止工作之外的目光接触。显然这是不适合共和国国情的右倾举动。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对此指示表示完全同意与由衷支持。

但是,即使只看正前方,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也看得见无处不在的标语、口号跟横幅。

“和谐高于一切。”

“最高指示: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伟大领袖黄主席万寿无疆!”

“伟大领袖黄主席永远健康!”

虽然可以看见的还有乘坐自动化交通载具通勤的官员们,但是为了防止产生不合适的不敬想法——虽然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完全敬佩这些官员——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刻意避免了他的目光与那些自动载具相接触。

这些官员每一位都仪表堂堂:这是他们伟大革命家祖辈的光荣血统与基因编程的合力。

虽然现代科技完全可以使每一个人都拥有完美的相貌,但是出于成本控制和区分的考虑与要求,像是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这样地由经过计划分配而随机挑选成年男女交配诞生的工人都拥有自然外貌。而从小的集中教育也使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完全明白并深刻理解自己的自然外貌的优越性。官员们的完美外貌显然是一种不得已的牺牲。

经过合适的教育以后,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深刻地明白了自己在社会之中的地位,工人阶级是共和国的统治阶级,自己作为工人值得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官员则是人民的公仆,为工人阶级服务,他作为国家的主人完全无需羡慕官员们的外表或工作。

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继续走着,方向是不用他自己来寻找的,只需要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就可以。这样的工人的生活十分轻松舒适,官员们的工作则十分辛苦,他时刻都感到愉快与满足。

作为共和国的公民,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享有无比的自由与民主权利,这一点是地球那头的联邦所无法比拟的。这一点充分证明了共和国体制的优越性。

生活在这样一个和谐稳定又安全的国家里,还有什么值得担心或者忧虑?

街道上的宣传画十分具有视觉上的冲击力,充斥着大量的对比色跟纯色色块。虽然这些宣传画被贴在了显眼的地方,但盯着它们看也是不合适的举动——然而完全不看则有现行反革命的嫌疑。

所以每当经过一幅宣传画,人们 就要停下来欣赏三秒钟,将自己由衷的笑脸暴露在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中。虽然看不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摄像头就在那里。

值得一提的是,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为此非常高兴,认为自己履行了公民的光荣义务。他的笑容完全是真心的,当然,其他人也是如此。

出于欣赏画作的需要,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当然慢走也是一种对身体有益的锻炼。官员们为了工作,只能放弃锻炼,乘坐自动载具。因而他们需要更多的健康检测和营养补充,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为此对他们很是同情。

公社工厂就在公社小区的不远处,队伍终于到达了这里。

每个人都井然有序地走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开始工作。百年来科技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提高,所以工厂的生产只需要非常少的操作就可以完成,每个人的操作完全是独立于他人的,因此工作之中完全不需要语言或者动作上的交流。

过度交流是被严令禁止的,自然,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完全拥护这一指令。

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根据指示灯的提示按动着按钮。因为他不认识字,所以按钮上都标注着生动又具象的图案。官员们出于服务社会的需要,不得不从小接受识字训练,这实在是非常辛苦。还是做一名工人来的轻松愉快,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这样想。

午休时间到了。在午餐前,所有工人跟官员都起立对着伟大领袖黄主席的肖像鞠躬,祝愿他永远健康。工厂食堂的午餐总是米饭充足,菜色丰富又营养健康,还有汤跟甜点可取。当然,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不愿浪费他人的劳动,所以从没有取过汤跟甜点。而几十年里他也从没见过有人去取。

这很好,劳动得到了充分的尊重。他非常高兴。

下午的劳动跟以往的一样,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做得很好。

到了下班时间,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向督工请示,请求加班一小时。

在他敲门进入督工先生的办公室时,督工先生似乎正在使用个人计算机。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不会使用个人计算机,工人们都不会,学习使用个人计算机是很困难又辛苦的事,只有官员们足够聪明和努力。

督工先生答应了他的这个请求,但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为自己的无组织无纪律十分愧疚,他向督工先生表示日后不会再提出个人请求,他愿意与集体保持高度的步调一致。督工先生对此表示赞可,并表扬了他的集体主义精神。

劳动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一个多小时后,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独自回到家中。

他收听了晚间新闻联播,从伟大领袖黄主席的讲话中深刻领会了党中央的会议精神,并决定以之作为自己工作生活的有益指导。

新闻最后,伟大领袖黄主席勉励所有公民继续努力,为社会做贡献。听着主席的亲切话语,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涕泪横流,十分感动。

听完新闻,洗漱完毕,马上就要到十点整的入睡时间了,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便上床准备睡觉。

睡前,他由衷的祝福伟大领袖黄主席万寿无疆,在心中默念了十多遍口号。

之后,催眠剂从通风口吹入室内,他立刻香甜地入睡了。据说,这种催眠剂可以避免一些公民产生不合适的想法,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发明。这款催眠剂的改良者甚至为此受到了伟大领袖黄主席的亲切接见,并获得了国家科技贡献一等奖。

这种催眠剂所产生的睡眠不会产生梦境。而做梦是种不可控的行为,因此是思想指导委员会的禁止事项。这个发明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李东甲巳二五八七六四一二的一天就这样的结束了,轻松又愉快。

这样一个无数烈士先辈们所开创的美丽的新世界,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爱它呢?

虽然爱情也作为污秽的不可控行为被思想指导委员会禁止。但是对于伟大领袖黄主席的纯洁的爱是被提倡的。对于社会的爱也是值得认同的。

舍弃了自私的小爱,而得到了人与人的博爱,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最后,作为一切书面文字的法定结尾,在这里我必须添加一句话:伟大领袖黄主席万岁!

 

写于1984年。